6月下旬的商洛商州，天已经热起来了。坐在商州到西安的大巴车上，看着窗外车辆川流不息，忽然想起30年前那个站在101省道边的自己——那时候，最怕的不是夏天热，而是冬天雪。雪一下，101省道就封了。父亲要去西安进货，只能干等着雪停等着路通，有时候一等就是好几天。我站在路边望着白茫茫的山路，觉得世界就那么大，大不过秦岭的一场雪。
我老家在101省道边上。这条路是商州人出山的命脉，也是冬天里所有人的心病。每年入冬，一场落雪便能封死整条省道，路面结冰打滑，少则三五天、多则半个月与世隔绝。后来蓝小公路开通了，从商州到西安时间缩短至两个半小时，跑运输的人欢天喜地，觉得这下算是熬出头了。可到冬天一场冰雪，秦岭照样封冻，车不敢走，人不敢行。
2004年，宁西铁路开通运营，火车第一次开进了商州。那年我在西安读大学，往返家校，铁路成了最优选择。当年商洛往返西安车次少，每逢节假日、开学、放假，车厢里挤得水泄不通，过道、连接处全是乘客。2008年寒假返乡，恰逢那场席卷大半个中国的罕见极寒冰灾，火车票一票难求，好不容易抢到一张却是站票，缩在两节车厢连接处，颠簸三个多小时才回到商洛，一路拥挤疲惫，满心都是归家路难。那时候我深知，商州通了铁路，可山还在那里，路还是那么慢。
再后来，福银高速通了，沪陕高速也通了。312国道修了又修，从二级路变成一级路，商洛到西安的动车也开起来了，回商州的时间从四个小时缩到两个半小时，又从两个半小时缩到一个半小时。交通一年比一年方便，好像山也在一点点变矮。可我总觉得，还差那么一点——差一条真正能把秦岭甩在身后的路。
如今，西十高铁即将开通，商洛西站也将同步启用，从商州到西安也就20多分钟。这20多分钟，我算了一下，还不够我从城里开车回一趟老家。儿时望着封冻山路发呆的那个孩子，大概做梦也想不到，有一天秦岭可以被压缩成一顿饭的工夫。
我知道，再过几天，当第一列高铁从商洛西站驶出，沿着那条桥隧比超过百分之九十的线路穿过秦岭、奔向西安时，这个山城和外界之间最后的那道坎，就算是真正迈过去了。我不会去赶首班车，但我知道它在那里——就像一个走过了半辈子山路的人，终于看到家门口修起了大路。路在，山就不算远；高铁在，冬天就不算什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