爱国情怀 传奇品格
——汉剧《双戏楼》观后
胡安忍
商洛山阳县的漫川镇，坐落着一座双戏楼。两楼连壁而建，比肩而立，北雄南雌，雄楼这边唱秦腔，雌楼那边演汉剧。它是当年漫川商帮融资所建，其朝秦暮楚错时演出的神秘给人以无限遐想。山阳县剧团慧眼识珠，以双戏楼为题材，创排的汉剧《双戏楼》以其内容的独特性，一经首演，便引起强烈反响，受到各方关注。
作品以1860年第二次鸦片战争爆发、英法联军劫掠北京为背景，围绕修建双戏楼，描写漫川镇以高家骡帮、陆家船帮为首的一批民营商人与假洋鬼子沈少华贩卖鸦片、祸国殃民行径之间的一场殊死斗争，其波澜壮阔的时代风云，厚重沉郁的历史气息，感人肺腑的爱国情怀，浩气长存的民族气节，史诗般的传奇品格，令人心潮彭拜，激动不已。
奇，是《双》剧在艺术上的一大特色。在我国，戏曲原本就是被称作传奇的。明代著名的戏曲评点大家茅暎说：“传奇者，事不奇幻不传，辞不奇艳不传，其间情之所在，自有而无，自无而有，不隗奇愕（指变化出奇，令人惊愕）者，亦不传。”《双戏楼》堪称传奇，奇事与奇人相互缠绕，奇人在奇情中艰难跋涉，奇情于奇境中逐步升华，构成一幅特殊年代漫川民营商人维护民族大义的生命图像。
漫川自古繁华地，南来北往的商帮云集于此。双戏楼是众多商帮协同共事的产物。然而，双戏楼的建设并非一帆风顺，其间经历了结盟开建、愤怒拆毁、再携手复工的过程。一波三折的工期，远远超越了一座戏楼仅供伶人演戏、商帮娱乐的意义，而是19世纪下半叶风雨飘摇的时代生活缩影，是女主人公高湘涵与男友陆逸仁变化无常的爱情关系的晴雨表，是漫川商帮在动乱世道生存状态的重要物证。在剧情发展中，它全然丧失了本身的功利价值，而被赋予了一种时代精神。它是一座血泪之楼，一座奇楼。
在漫川，高家骡帮和陆家船帮以及从事药材布匹诸多营生的商人，并非巨商大贾，而是一批中小企业家。他们诚朴勤仁，相互取暖，彼此提携。共建双戏楼，是他们生活的诗意化追求。可是，假洋鬼子沈少华鬼魅般骤然现身，打破了漫川关的往日繁华。他企图收买漫川的水旱码头，为洋人的经济侵略服务，自己从中牟利捞钱。在沈少华的恶劣行径面前，是固守自家的一亩三分地，还是从维护民族大义出发，粉碎假洋鬼子的罪恶图谋，骡帮掌舵人高湘涵与众商帮通过艰难选择，忍痛割爱，以至捐出了自家的所有财产，支持国家“以夷制夷”的策略。他们失去的是多年的辛勤积累，升华出来的是一股强大的道德洪流。不论是骡帮，还是船帮，抑或是药店染坊，在此剧中，都并未成交一笔正常生意。他们简直是气吞山河的斗士，精忠报国的英雄。商人并未正常经商，真可谓一批大写人格的奇人。
在血与火交织的严酷斗争中，作品浓墨重彩地描绘了几个主要人物不同凡响的情感演化过程，展现出无比崇高的奇异之情。
首先是陆家父子为了保护众商帮，以高陆两家名义将明清街的三间商铺送给假洋鬼子，而假洋鬼子转身便利用商铺贩卖鸦片，害得许多家庭妻离子散。陆家父子的一番好意，反倒引起众商误解，认为高、陆两家助纣为虐，与假洋鬼子同流合污。在众人的痛骂声浪中，高湘涵的父亲高怀阳怒火攻心，气绝身亡。陆家父子为遏止鸦片扩散，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，将鸦片集中收购运往他处。这一举动，更加深了众人对陆家父子的误解。一次更比一次崇高的行为，引发的是从相反方面一层更比一层更深的误读，其不白之冤，可以想见。最后鸦片被陆家付之一炬，才真相大白，其委屈之情，不可谓不奇。
其次，与陆家父子收购鸦片集中销毁的壮举相伴相行，高湘涵与陆逸仁的爱情有一个由相亲相爱到分道扬镳，由分道扬镳又再度复合的过程。高湘涵爱陆逸仁，是骡帮与船帮和衷共济、共度时艰的象征。继而高湘涵对陆逸仁黄泉陌路，死生永不相见，是她误以为陆逸仁与假洋鬼子沆瀣一气，蝇营狗苟。她兜兜转转，烟消云散，又回到陆逸仁身边，是由于陆逸仁父子“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”的毁烟壮举，使她心中块垒涣然冰释。高湘涵在爱情关系上的情感反差，使人不由得联想到孔尚任《桃花扇》中的李香君，其情感是与国家的前途和命运休戚相关，血肉相连的，是关乎国家兴亡的大爱奇情。
再次，知县公孙轩这个人物其情感演化极具审美价值。他是一个处于尴尬处境的角色，一方面有执行上峰命令的义务，一方面又受自我道德良心的谴责。他从领旨查封漫川商帮店铺到愤怒地撕毁沈少华妄图收买他的5千块大洋银票，是一个情感不断攀升的过程，意识不断觉醒的过程，人格不断构建的过程。他那“我也是两榜出身声名显”的唱段，是极具人性意味且能够引起观众强烈共鸣的情感表达。公孙轩身上的这种弃暗投明的情感结构，在近些年的戏剧舞台上，似乎还不多见。
奇事、奇人、奇情，相互激荡，在舞台上营造出一幅幅诗情画意般的美妙意境。动静结合，虚实相间，传统戏曲演唱与时尚歌舞完美交融，激烈的矛盾冲突与恬静的优美律动互动穿插，人物丝丝入微的心理揭示与观众满怀期待的心灵对话，汉剧独特的美学韵味与现代灯光舞美的圆融互通，形成台上台下浑然一体的审美气场。汉剧如何现代化，《双》剧以其有益的探索，提供了诸多启示。愿《双戏楼》插上传统与现代的双翅，将主人公们的爱国情怀，传遍三秦大地，花开华夏九州。
2026年2月3日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