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在秦巴山地的沟壑尚未散尽,一辆中巴车已疾驰在安康通往商洛的高速公路上。此刻,车内的人没有了以往的欢声笑语,大家都沉默不语。显然,历经连日来在县区一线的调研,身心都非常劳累。
陕西省教育科学研究院副院长吴积军望着窗外流转的苍翠,两眼炯炯放光,眉目间偶尔闪过一丝隐忧,然内心却异常平静。一旁的教科院义务教育研究所所长辛梅,此刻还盯着手机,正在专注地研究着商洛之行的活动流程。
2026年4月16日午后一点多钟,车子才缓缓停靠在调研组下榻的酒店门口。原定下午两点的活动,根本没有可以让专家们休息的时间。调研组一行十余人便在匆匆用完简单的午饭后,急匆匆赶赴商州区第一初级中学。一场关于“立德树人·健康第一·减负提质·评价育人”的主题调研,便紧张开始了。
01.课堂的本相
会议室里的座谈会,被吴积军副院长的一句话定下了基调:“我们想看的,是未经雕饰的日常,是教育最本真的样貌。”
铃声过后,校园陷入一种专注的静谧。专家们悄然散入十间不同的教室,如同潜入深水,去观察最真实的生态。
在化学实验室,辛梅所长坐在最后一排。年轻的李老师正在讲授“分子运动”,他的语言精准,板书清晰,遵循着教材的逻辑一步步推进。然而,台下许多学生的眼神里,漂浮着一层淡淡的雾——对于这些看不见、摸不着的微粒,他们恭敬地记录,却难以在脑海中为其赋形。
课至中途,辛梅轻轻举手。她走到讲台前,从随身包里取出一个精致的玻璃瓶。“同学们,请闭上眼。”她旋开瓶盖,一股清雅的香气悄然苏醒,在空气中蔓延开来。“现在,闻到香味的同学,请举手。”
“但你们知道它来了。”她的声音平和,却清晰地抵达每个角落,“它从这瓶口出发,穿过无形的空气,抵达你们的鼻腔——虽然目不能见,却真实不虚。这就是分子的扩散,不在课本抽象的语句里,而在我们每一次呼吸之间。”
她让前排的学生记录下不同气味抵达的时间,实验室里第一次响起了自发的、细碎的讨论声。李老师站在一旁,从最初的愕然,到恍然,最后眼中有了光。课后,辛梅对他说:“教材是骨架,教师的责任是赋予它血肉与灵魂。化学的奥秘,不在孤立的方程式里,而在生活与世界联系的经纬之中。”
与此同时,语文课堂里进行着另一场对话。吴积军副院长听完一堂关于经典篇章的讲授后,在评课时提出了一个问题:“您认为,在人工智能可以瞬间检索所有注释、解读甚至衍生文章的时代,我们带领学生品读千年文本,不可替代的价值究竟在哪里?”
吴积军望向窗外,远山上新建的通信塔在阳光下闪烁。“当知识本身变得极易获取,教育的重心必须迁移。”他缓缓说道,“我们将更加珍视那些无法被编码的能力——提出独特问题的好奇心,在复杂信息中甄别判断的思辨力,以及将古老智慧转化为当下生活洞察的迁移力。文本是一座桥,我们引领学生走过的,是从字句到思想、从过往到当下、从他者到自我的旅程。这旅程中的风景与顿悟,是任何算法都无法给予的。”
02.理念的深渊与现实的峭壁
当将要落日的余晖为校园镀上柔和的轮廓时,座谈会还在继续。有人的影子被拉长,交错在墙壁上,如同不同教育理念的碰撞。
商州区第一初级中学的李卫国副校长坦言困境,语气沉重:“我们都知道‘健康第一’,可初三的体育课、学生的睡眠时间,在现实面前常常要让位于‘分数第一’。这像一种惯性,让我们身在其中,难以挣脱。”
吴积军倾听着,目光里没有责备,只有深切的共情。“这恰恰是我们必须共同面对的课题,”他说,“评价不应是筛选的‘筛子’,而应是滋养成长的‘土壤’。如果我们评价学校的尺子上只有升学率这一道刻痕,那么所有育人者都只能在这独木桥上艰难前行。” 他提出的“评价育人”理念,其哲学内核在于对教育目的的根本性追问:教育究竟是为了选拔,还是为了培育?评价是过程的终结,还是生长的序章?
辛梅所长接过话题,她的思考则更多指向认识的本质。“在科学教育里,”她说,“我们常常急于让学生抵达‘结论’,却忽略了‘抵达的过程’本身才是思维生长的沃土。” 她用香水讲解分子,其深意在于对抗知识的抽象性与疏离感。她的哲学在于坚信:真知必然与个体的经验世界相连,理解始于感知,思维源于好奇。当教育剥离了生活与实践的根脉,知识便成了无源的符号,难以内化为学生认识世界、解决问题的真实力量。
数学专家马熙莹谈到“问题链教学”时指出:“数学的本质是思维的语言,而不仅仅是计算的工具。课堂的终极目标,不是填满一个容器,而是点燃一把火。” 体育专家郭成芳的“刚性要求”,背后是对身体价值的哲学重申:在一个崇尚“精神”与“成绩”的文化里,她以不容置疑的专业姿态,将“体魄”重新锚定为“人格”的基石,是对“全面发展”理念沉默却坚定的捍卫。
这些理念的溪流在会议室里交汇、激荡。商州区九年制学校的寇志军校长在笔记本上记录,笔尖停顿处,是深深的思考。一位资深物理老师大口地喝了一口水,深情地说出了许多人的心声:“理念如同星斗,指引方向,但脚下的路坎坷现实。家长的目光、社会的期待,是每一所学校都要承受的重量。”
03.细节处的惊雷与微光
理念的对话之外,是更为细微的现场诊断。改变常常始于一个被看见的细节。
在数学课堂,贺辉专家发现了“听懂”与“会做”之间的断裂带。他建议教师:“少问‘这道题怎么做’,多问‘你是怎么想到的’、‘还有别的路径吗’。思维的跃迁,发生在对自身思考过程的审视与突破中。”
英语课上,杜鹃专家让学生用三个词描述自己,得到的多是“勤奋”“友善”等规整的词汇。她轻声引导:“如果向一位从未到过商州的朋友,描述这里雨后青石板的微光、山间晨雾的流动,或者傍晚集市传来的气息,你会选择怎样的词?” 她试图在语言教学中,复原被标准化答案所遮蔽的、鲜活的个体经验与地方感知。
操场上,郭成芳专家注意到了一个总是掉队的女孩。她没有批评,而是走到女孩身前,蹲下,为她重新系紧了松散的鞋带。“跑步,最终是与自己的对话。” 她对女孩,也是对一旁的体育老师说,“教育的温度,就体现在是否愿意为一个掉队的孩子蹲下身来。” 体育老师田毅看着这一幕,他想起自己职业的初心,或许从来不只是教授技能,更是通过身体的活动,去触碰每一个独特的生命,传递尊重、坚持与超越的信念。
04.留下问题,带走思考
调研结束的时刻,空气中迷茫起了一层夕阳投来的光亮。告别在微笑地抬起手的那一刻,显得简单而郑重。
区一中杨小莉副校长将专家们送至车前,她的手中,多了一份沉甸甸的笔记,少了一些最初的彷徨。“我们知道了方向,”她说,“虽然路还长。”
吴积军副院长握了握她的手:“教育是静待花开的慢艺术。重要的是,我们今日一同叩问了什么才是更值得期待的花。”
车子驶离校园,车内的专家们整理着笔记与思绪,无人说话。他们带来了理念的星火,也带走了对中国基层教育复杂图景更深切的体认。那些课堂里的瞬间,座谈时的争鸣,校长们的坦诚与困惑,教师的努力与迷茫,都将化为他们未来研究与实践中更为坚实的底色。
在商州的两日,并非一场能立时改变一切的疾风暴雨。它更像是一次深沉的叩问,在山谷中激起了悠长的回响。这回响关于教育的本质,关于人的价值,关于在功利的洪流中,如何守护那些更为永恒、却也更易被忽视的成长维度——健康的身心、活跃的思维、温暖的心肠,以及对生活本身不息的好奇与热爱。
春风化雨,润物无声。叩问已然发出,回响正在绵延。而那真正深刻的变化,注定发生在每一日平凡的坚守里,发生在每一次课堂用心的对话中,发生在每一位教育者于理想与现实之间,那份不息的自省与向前的勇气之中。